胡春春:同观·德国|柏林果真静悄悄?无悬念又沉闷的大选下隐伏危机

发布时间:2017-09-20浏览次数:28

  

同观·德国|柏林果真静悄悄?无悬念又沉闷的大选下隐伏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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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2017年9月24日,德国将迎来第19届联邦议院选举。分布在299个选区内的6150万选民将在34个政党及其候选人之间进行选择,最后组成至少598人的联邦议院。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及同济大学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与澎湃新闻国际部合作推出“同观·德国”专栏,密切关注这场欧盟第一大国的选举,多方面观察、分析、判断德国未来几年的内政外交走势及其对国际格局的影响。本文是“同观·德国”的第一篇,今年的德国大选看似波澜不惊,毫无悬念。然而,平静表面下却隐隐暗伏着“来日大难”。

实在太无聊了。实在太沉闷了。实在太……德国……了。

想到本周日9月24日就要举行的第19届德国联邦议院选举,笔者脑海里能够搜罗出来的评语仅有这几条。难道作为专业德国研究者,对于德国、乃至欧洲政治生活中头等要事的态度竟然也就是一个看热闹的水平?且慢!究竟是什么给人以无聊、沉闷、很德国的印象呢?

“后真相”时代的德国大选很无趣

首先是今年的德国大选看来毫无悬念。虽然能够越过百分之五得票率门槛、进入联邦议院的政党为数并不少,有基督教民主联盟和基督教社会联盟(简称联盟党)、社会民主党、绿党、自由民主党、左翼党、德国另择党等六个党,然而第一大党即组阁主导权之争也就在联盟党和社会民主党之间进行。而让一场竞争失去竞争性的原因,莫过于竞争双方的实力悬殊、胜负已定:两党的差距在大选正式投票前一周已经达到了17%,社民党的支持率跌到了20%的历史低位。

这么看来,今年的德国大选除了年初社会民主党宣布由马丁·舒尔茨出面角逐总理一职的短暂时间,默克尔本人和她领导的联盟党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挑战者,所谓“选战”的说法也从来只是习惯使然。2017年的这场“战斗”,对于默克尔的挑战者舒尔茨而言,根本就是一场注定无望的“风车之战”。

社会民主党和舒尔茨的尴尬角色,以及此次德国大选的沉闷色彩,在9月3日唯一的一场两大党总理候选人电视辩论中表现无疑。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直接交锋中,默克尔和舒尔茨更多的时间是在表达对于对方执政观念的认同,而非否定,以至于观众不禁发问:既然大联合政府的双方如此和谐,那么有什么必要改弦更张呢?

令德国大选观察者哈欠连天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德国大选没有极端势力可能带来的令友邦惊诧的颠覆性。在经历了英国选择自我隔离的脱欧公投、美国特朗普以“美国优先”的民族主义口号逆袭白宫、法国马克龙到第二轮才能击败勒庞等种种场面以及竞争双方从诽谤到谩骂的种种手段之后,观众突然很不适应德国式的稳定和以纲领为中心的政党竞争文化。

在“后真相”政治文化大行其道的时代,英国《金融时报》评论不禁就德国大选发问:“人身攻击、捏造事实和随意编造的谎言去哪了?”按照这个底线式的标准,德国大选所表现出来的稳健和理性,是无论如何称赞也不过分的。我们可以从积极的角度对待德意志式的无趣,即“德国是欧洲少见的愿意捍卫战后秩序准则和制度的国家”,而且经济和就业市场的空前繁荣似乎也没有理由让德国人改变这种坚守。事实上,很多德国人也确实真心认同迄今为止的德国道路和欧洲道路,质疑和反问更像是一种有益健康的牢骚。

平静表面下隐伏德国政治停摆危机

然而如果仅仅以乐观主义的身份看待德国大选显然是不够的,因为这种立场并没有面对无聊与沉闷印象的直接后果,即公民政治参与热情的下降,这也是西方民主主义资本主义秩序一段时间以来所面临的最大内部挑战。在这个意义上,德国社会可以说是一段时间似乎已经达到了“历史终结”境界的西方世界的一个成功样本,未来似乎已经无需想象,守成既是胜利。

所以德国著名的左倾自由主义新闻人、《明镜在线》的专栏作者和左翼报纸《星期五》的出版人雅各布·奥格施泰因日前反讽地发问:“如果不管把票投给谁,默克尔都会连任总理,那么为什么还要去投票?”如果说选举机制是德国社会每四年一次总结过往经验、规划未来发展的机遇的话,那么德国选民可能不得不认真地思考如下问题:选择已经执政十二年的默克尔无疑意味着守成,然而所守的将是怎样一种成就?德国未来四年的发展,果真不需要另外的选择?如果需要,现实提供了何种选择的可能性?

这么一看,局面显然不复一片大好。德国经济目前确实处于两德统一以来最好的时期, 失业率已下降到统一以来的最低水平,政府连续几年奇迹般地实现财政盈余,然而这是默克尔执政的成就吗?

从国内政策来说,分析者从德国眼下的经济繁荣中看到的更多是施罗德时期“断臂求生”的改革政策。施罗德当年削减社会福利以降低劳动力成本和提高德国的竞争力,代价是他所在的社会民主党自此以后逐渐失去在社会公正议题方面的主导权和公信力,这一苦果正由舒尔茨吞下,默克尔则坐享其成。而在经济形势向好的条件下如何实现社会财富的公正分配,恰恰能够触动德国社会的敏感神经。

从国际环境来看,德国经济的一枝独秀,与欧盟迄今为止无法机制性解决欧债危机形成鲜明对比;德国经济得益于欧元,与欧元的结构性缺陷形成鲜明对比:这究竟是默克尔执政的成就,还是默克尔执政失败的例证?默克尔在2015年难民危机最高潮时期开放边境,宣布“我们能做到”,确实体现了政治家的担当,但是在对难民接纳和融入的实际过程中,默克尔究竟有什么具体的动机、方案、目的、愿景?德国无人知晓,欧洲也无人知晓。而恰恰是默克尔无序的难民政策引发的民众不安,让原本以反欧元为诉求的德国另择党迎来了第二春,并以难民话题为突破口,使得德意志种族纯洁论等种种历史沉渣再度浮出水面。

按照目前德国外长、社会民主党人加布里尔的说法,默克尔间接造成了德国另择党的壮大,而按照目前的选情,德国另择党进入下一届德国联邦议院几乎已成定局,这意味着德国联邦议院大厦将在1945年之后第一次迎来极右翼,对内、对外的象征意义极有可能是灾难性的,要谨防德国战后七十年历史反省的努力的倒退。

我们不妨进一步想下去:德国另择党有可能位于联盟党和社会民主党之后,成为联邦议院第三大党,而如果下一届政府继续目前的两党大联合格局,那么德国另择党将成为联邦议院第一大反对党,而第一大反对党按传统将获得联邦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的职位。按照德国另择党“言行一致”的做派,将来的预算委员会很有可能会杯葛不符合德国另择党极右翼意识形态的动议,令德国政治停摆。

这么一路想下来,德国此次大选还能称为死水一潭吗?或者这貌似平静的水面下,正孕育着怎样剧烈的、未知的动荡?即使退一步考量,仅仅以胜选者默克尔组成政府的可能性为例,我们也无法继续保持乐观或者无动于衷。因为按照目前的民调,没有哪一个政党可以单独执政,而联合政府仅存两种可能性:一是联盟党和社会民主党继续组成大联合政府,二是联盟党、自由民主党和绿党三党联手,这种组合因为三党的传统代表色分别为黑、黄、绿而俗称“牙买加组合”。

大联合意味着停滞,三党合作将迎来德国政治生态继左翼党、德国另择党成立之后更大的一次变动。这种可能产生的变动对于德国政治、社会乃至经济的发展究竟意味着什么,谁也不敢轻易地下结论。这样看来,默克尔虽然大选胜券在握,但是胜选后如何组成有效政府、从而完成任期却远非易事。

面对种种挑战和不确定因素,已经成为西方主要国家领导人“活化石”的默克尔,无论如何看不出已经做好计划的样子,《明镜在线》甚至将默克尔的竞选手段称为“大型的佯攻演习”:唯闻炮声隆隆,但是总攻的目标在哪里?

(作者是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同济大学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