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拟推进大规模所得税改革，但融资方案仍存争议
德国联邦政府计划自2027年1月1日起实施新一轮大规模所得税改革，以长期减轻中低收入群体的税收负担。这一改革此前已被写入联盟党（CDU/CSU）与社民党（SPD）的组阁协议，并被视为默茨政府未来一年最重要的财政与社会政策项目之一。然而，改革究竟如何设计、哪些群体将受益、减税规模有多大以及如何筹措所需资金，目前仍存在较大分歧。德国执政联盟计划在7月中旬议会夏季休会前就改革方向作出决定。
所得税是德国最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之一。除普通劳动者外，大量个体经营者、中小企业以及自由职业者同样适用所得税制度。根据现行财政分配机制，所得税收入的42.5%归联邦政府所有，42.5%归各州政府所有，其余15%归地方市镇。因此，任何所得税改革不仅关系联邦财政，也直接影响各州和地方财政收入，必须获得联邦参议院的批准。
德国实行累进所得税制度，即收入越高，适用税率越高。2026年基本免税额为12,348欧元，超过这一额度后，纳税人进入不同税率区间，税负逐步提高。目前，当应税收入达到69,879欧元时，开始适用42%的最高税率；当应税收入超过277,826欧元时，则适用45%的“富人税率”。
推动此次改革的主要原因在于德国劳动收入税负近年来持续上升。根据德国经济研究所（IW Köln）的分析，过去二十年间，德国劳动者每增加1欧元收入所面临的平均税率不断提高，导致实际可支配收入增长缓慢。德国联邦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表示，改革目标是使95%的劳动者受益，特别是月收入约2,500～4,000欧元的普通劳动者能够获得更高的税后收入，从而增强劳动积极性和消费能力。
德国经济界长期批评现行税制中的“中产阶层税负畸高问题”（Mittelstandsbauch），这指的是税率在中低收入区间上升过快，导致许多收入仅略高于平均水平的劳动者很快进入较高税率区间。德国经济研究所税务专家托比亚斯·亨策（Tobias Hentze）指出，在当前税制下，劳动者额外赚取的1欧元收入中，约有一半最终通过税收和社会保险缴费流向国家财政，这削弱了加班工作、增加工时或从兼职转向全职工作的积极性。
德国纳税人协会主席赖纳·霍尔茨纳格尔（Reiner Holznagel）认为，目前的税率结构已经偏离其最初设计目的。他指出，在20世纪60年代，只有收入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人群才会适用42%的最高税率；而今天，收入达到平均收入约1.2倍的技术工人、工程师、手工业者以及许多中小企业经营者，往往已经需要缴纳这一税率。这些群体虽然收入相对较高，但很难被视为传统意义上的高收入阶层。
围绕改革方案，执政联盟内部和专家界已提出多种设想。目前讨论的重点包括提高基本免税额、调整税率区间、推迟42%最高税率的适用门槛以及重新设计富人税制度等。联盟党财政政策专家建议，将42%最高税率的起征点由目前约7万欧元提高至8.5万欧元，以减轻中产阶层税负。与此同时，为保持税制的累进性，42%最高税率与45%富人税率之间的过渡区间将缩短，使高收入群体更早适用更高税率，并将富人税税率从45%提高至47.5%，其适用门槛则从27.8万欧元降低至21万欧元。此外，联盟党还主张彻底取消仍在征收的团结附加税。德国纳税人协会则提出更进一步的建议，即将42%最高税率的起征点提高至10万欧元应税收入，以更大幅度缓解中产阶层税负压力。
然而，改革最大的难题在于资金来源。专家估计，根据减税力度不同，此次改革每年可能导致财政收入减少200亿～300亿欧元，甚至更多。与此同时，联邦政府今年秋季还将发布新的最低生活保障报告和税收累进报告。前者可能要求进一步提高基本免税额，后者则涉及解决所谓“冷累进效应”（kalte Progression）问题，这是指劳动者因工资上涨而进入更高税率档位，但工资增长实际上只是抵消通货膨胀带来的购买力下降，实际收入并未增加，却需要缴纳更多税款。这种现象长期受到德国经济界和纳税人组织的批评。如果政府决定继续通过调整税率区间来抵消这一效应，财政成本还将进一步增加。
面对巨额财政缺口，如何实现改革融资成为执政联盟内部争论最激烈的问题。社会民主党预算专家认为，在未来几年联邦财政面临数十亿欧元资金缺口的情况下，改革应尽可能做到让减税造成的财政损失通过其他渠道予以弥补。因此，高收入和超高收入群体应承担更多税负。德国经济研究所（DIW）所长马塞尔·弗拉茨舍尔（Marcel Fratzscher）则提出恢复财富税的主张。他建议对净资产超过2000万欧元的财富征收2%的财富税，并估计每年可为国家带来约420亿欧元额外收入，从而为降低劳动所得税和企业税创造财政空间。德国工会联合会（DGB）也支持重新征收财富税，其方案主张对单身人士超过100万欧元、已婚夫妇超过200万欧元的净资产部分征税。
另一方面，也有经济学家建议提高增值税以弥补财政缺口。目前德国标准增值税税率为19%，若提高一个百分点，国家每年可增加约160亿欧元财政收入。然而，由于增值税对低收入群体影响更大，并可能进一步推高通货膨胀，执政联盟多数政治人物对此持保留态度。特别是在能源价格上涨和中东局势紧张导致通胀压力重新上升的背景下，提高增值税的政治风险较高。除增税外，削减财政支出也是讨论中的重要选项。联盟党议会党团主席延斯·施潘（Jens Spahn）提出对补贴和税收优惠统一削减5%的“割草机模式”，即不针对个别领域，而是全面压缩财政优惠支出，以减少来自特定利益集团的反对声音。财政部长克林拜尔对此表示原则上持开放态度。德国纳税人协会甚至建议统一削减10%的补贴和税收优惠。
总体来看，德国即将启动的所得税改革反映出政府试图在减轻劳动者负担、提高劳动激励和维持财政可持续性之间寻求平衡。对于默茨政府而言，这不仅是一项税收技术改革，更关系到其兑现促进经济增长、增强社会公平和提升劳动积极性承诺的能力。然而，在财政空间有限、经济增长乏力以及联盟内部意见分歧的背景下，改革最终方案仍面临复杂而艰难的政治协商。预计未来数周内，围绕税率结构、财富税、增值税以及财政支出削减等问题的讨论，将成为德国财政政策领域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
（编译自每日镜报网站6月4日的新闻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