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三十年再回首:德国在何等程度上实现了统一?

发布时间:2019-04-30浏览次数:266

三十年再回首:德国在何等程度上实现了统一?

  

这篇文章的标题可能会被了解德国现当代史的人嗤之以鼻。30年前,随着柏林墙的倒塌,两德统一揭开了序幕,最终通过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于1990103日加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正式宣告完成。

按照这个标准,德国实现了政治统一无须置疑。并且,统一后的德国无论是在政治、还是在经济和社会方面都令人惊讶地顺风顺水,东部德国虽然并没有如“统一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当年预言般发展成“生机勃勃”的盛景,但是也没有受到许多东欧转型国家所遭遇的贪腐成风、高犯罪率、政局动荡之类问题的困扰。然而,自从排外特点鲜明的“欧洲爱国者反对欧洲伊斯兰化”运动(Pegida)在东部城市德累斯顿兴起,以及右翼民粹色彩浓厚的德国选择党在东部德国获得广泛支持之后,德国社会突然意识到统一后的内部融合可能出现了问题,于是尝试着开始新一轮有关德国统一的讨论。近期,两份研究报告将德国东西部的经济、社会和文化心理的差异再度显性化,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和意见的对立。

一、《统一的国度:柏林墙倒塌30年之后》

位于东部城市哈勒的莱布尼茨经济研究所(IWH)于今年34日公布了一份德国统一30年后的经济报告。对于德国统一以来的经济总体发展,这份报告可能并未提供更多的新鲜观点,比如德国在10多年前就已经通过劳动力市场的改革,走出了统一以后经济的疲软态势,借助尤其是中国等新兴国家市场的需求,重回增长区间。德国统一以来的经济发展,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个成功的故事。然而,吸引媒体和公众注意的,却是其中对于东西部德国差异的分析。

报告指出,东西德的生产力差异明显。统一之后的第二年即1991年,东部德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约为西部的45%,然后东部增长速度高于西部,但是自从90年代中期开始,东部德国的增长就已经开始失速。2017年,东部的人均产值停在西部的82%左右,即使是西部人均产值最低的萨尔州,其数据也高于东部人均产值最高的联邦州。这一差异如何解释呢?报告认为主要原因有二:东部不仅企业规模较小,而且缺少带有企业战略功能——这首先指的是研发——的大企业,而研发部门一般安置在公司总部。2016年,德国500强企业有464家将总部设在西部,东部只有36家企业总部。

其次,东西部生产力的差异与工资差异同步。德国东部的工资中位数相当于西部的81%。除了生产力差异导致了东部工资水平低于西部之外,经济的结构性差异也是一个因素。比如西德缴纳社会保险的全职就业人员有28.4%来自制造业,而东德只有21%;西德制造业的薪资水平是西德平均水平的115.9%,东德制造业只支付东德平均薪资的101.4%

第三,东部人口持续下降,但是向西部的人口净流出基本结束。自2012年以来,东西德之间的人口流动基本持平。与之相比,1989年至2015年,东德人口净流出190万人,1990年到2015年之间的出生率甚至低于死亡率。这其中也有明显的城乡差别,东部乡村失血远高于西部乡村。

第四,东西部经济结构不同。在东部企业身上仍旧能够看出统一前中央计划经济思维的影响,创新及研发人才和能力流失严重。2015年,全德国企业研发支出610亿欧元,其中560亿欧元为西德企业支出,东德企业仅为研发支出50亿欧元。这就导致东德地区的研发支出严重依赖公共资金。

第五,东部经济虽然在西部转移支付的帮助下已经缩小了生产和最终使用之间的差距——从90年代中期的6%缩小到2015年的1%,但是对于西部输血的依赖性仍旧存在。

报告的分析部分已经凸显了德国东西经济融合的不尽人意之处,最后的发展建议部分则引发了更多争议。其中一项建议是:未来的东部经济发展需要聚焦城市,也就是说东德的乡村地区已经不具有发展的前景。这一建议使得报告主笔、研究所所长莱茵特•格洛普(Reint Gropp)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但是作为经济学家,格洛普认为未来的工作产生于“服务业、研发和数字化”等领域,而相关的企业只会集中于规模较大的城市。如果处于政治的考量继续投资东部乡村的话,则是一种“倒退”的想法。

、《东德人与外来移民的类比:争相获取认可》

与上述报告中严肃的科学分析和政策建议口吻相比,4月初德国社会融合与移民研究中心(DeZIM)发布的研究报告不啻投下了一枚重磅的情感炸弹:《东德人与外来移民的类比:争相获取认可》是一项20186月到20191月间在全德国范围内对7233人(其中西部德国4613人,东部德国2612人)进行电话调查的研究结果。这项调查的出发点就极其大胆:德国统一近30年了,为什么相当一部分东德人明显地无法获得与西德人相当的生活机遇?研究者在德国另一个社会群体中发现了与东德人相近的“结构性不平等”:外来移民。从社会学研究的意义上,这可能意味着可能存在着某种群体性的、甚至更为普遍性的解释。

我们不妨借用报告中的刺激性语言对这份报告做一总结:东德人和穆斯林在德国遭受了类似的被标签化和被贬低,收入更低,找工作更难。西德人视东德人为“自己人中间的他者”,东德人是德国内部的“外来移民”。

把东德人和外来移民两个社会群体进行平行比较研究的视角当然属于研究的空白,研究者也希望能把融合研究和移民研究两个领域从概念、理论和方法上做到互相补充、互相激励。这是科学研究的一方面。然而在另一方面,这一类比的敏感程度也是显而易见的,很多此前并未凸显的话题突然间充满了话语的张力,比如如何定义“东德人”?正如移民研究近年来发现的,所谓的“移民”“带有移民背景”“穆斯林”等貌似清晰的概念都属于构拟的产物。

如果41.2%的西德人认为东德人有受害者情结,37.4%的西德人认为东德人“与极端主义纠缠不清”;如果36.4%的西德人认为东德人、而32.1%的东德人也认为自己在统一30年后“仍未融入今日的德国”;如果35.3%的东德人觉得自己是德国的“二等公民”,49.1%的东德人认为自己“必须付出更多才能获得同样的结果”——那么德国统一究竟成功与否确实应该成为德国社会进行思考和讨论的话题。西德人和东德人,可能仍旧需要继续培养“跨文化能力”,在共同的生活和交往中,重写共同的德国经验。